《古板探花改造手札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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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谦让恭敬,先人后己,有善莫名,有恶莫辞,忍辱含垢,常若畏惧……”
这音色着实悦耳,但再如何吸引人,也打动不了此时此刻的练澄。
她用手腕撑着头,不免将雪腮挤出一道滑稽的圆弧,神情难掩困倦。
诵读声戛然而止。
练澄艰难地掀起眼皮,清水眸底映出一道惊鸿照影。
“郡主。”
“嗯?”
看来还没睡熟,知道应声。
裴鹤应默然半晌,开口道;“郡主若是困倦,可以先行休憩,今日的课延长半个时辰。”
练澄闻言本能地摇头,缓了片刻,埋怨地咕哝道:“还不是怪你,学写字多好。”
裴鹤应幽幽瞧着她。
前几次上课让他很快意识到习字收效甚微,并不能磨炼她的心性。
写字规矩之人必得心如止水,意在笔前,她这般心猿意马,再怎么学,也不过是徒劳无功。
于是他没有犹豫,决定还是将讲授《女诫》等书提前,穿插教习宫廷礼仪,两者交相呼应,动静结合,可谓再合理不过。
练澄自然反对,写字写得好好的,为何突然就开始学那些奇怪的规矩?
“郡主心猿意马,难以窥得习字门径。”
练澄懵然,待裴鹤应自觉补充了“心猿意马”是何意后,倒是大方地点头:
“这么说的话,你上课的时候,我心里的确有猿也有马,不过不是一两只,得有一群。”
裴鹤应:“……”
练澄瞥见他胸膛起伏,眸中满是得意;
“但我还是不同意你的想法,写字能有什么规矩?只要我写得出来,倒着拿笔也是我厉害。”
不论如何,习字课还是未能继续。
裴鹤应敛眸,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其实还有一个原因。
那几日练澄兴致盎然,不知为何和他的名字较上劲,接连几日写的大字不是他的名就是他的字,中间偶尔有几个她自己的名字,无一例外地奇形怪状,不堪入目。
密密麻麻,春蚓秋蛇,裴鹤应生平头回发现,自己的名字能是这般惨不忍睹。
除此之外,心头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。
世间文字万千,她为何偏偏要写他的名字?
刹那间,那些纸上无数截然不同的“裴鹤应”和“裴元峣”似乎活了过来,或跳或跑,猿啸马嘶,扰得他心神不宁。
裴鹤应不愿细思,强行收回心绪,淡道:
“习字不急,来日方长。”
写字说到底要细水长流,不能急于求成,况且往后有数十年光阴,他都可以慢慢教她。
但礼仪规矩却是迫在眉睫,且有无数双眼睛时刻瞧着,容不得疏忽怠慢。
练澄不明白他面色为何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,闻言慢吞吞地站起身,打了个哈欠道:
“那还是学走路吧。”
裴鹤应额角青筋猛跳:“礼仪是下次课程的内容,郡主可看了臣列的计划表?”
怎么可能看。
练澄腹诽,但面上仍然是理直气壮,点头道:“看了啊,但老话说计划赶不上变化。”
“此处所言之变化,乃是客观事物,郡主的心情并非此类。”
裴鹤应抬眼,见她站着也不安分,手中的披帛摇摇晃晃,施施然缠住他的袍角。
“……立莫摇裙。”
练澄鼓腮,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,语气不耐:
“好好好,那我走总行了吧?”
话音未落,练澄歪头避开帷幔,直挺挺地顺着廊桥往外走,脚下生风一般。
逐月庭占地甚广,她一口气走得很远才缓下步子,心道要不然就这么走回屋睡觉好了。
练澄双手叉腰,纠结片刻,但心中的好奇还是战胜了困意,促使她回头去瞧——
裴鹤应好整以暇地站在她背后,目测不过三步远的距离,见她回头,坦然与她对视。
练澄吓得一歪,再也顾不上面子,愤然道:
“裴鹤应,你有病吧!”
怎么有人走路半点声响也无?
练澄自认为脚步声已经算轻的了,罗罗阿姐就夸过她走路像猫。裴鹤应这种,怕是只能和鬼比了。
“行莫回头,轻行缓步。”
裴鹤应抱臂,“并非是臣有意恐吓郡主,是你本不该回头。另外,走得过快,有失稳重。”
练澄气鼓鼓地瞪着他。
裴鹤应以书简代手,轻点她的小臂,示意她将叉腰的手放下,平静道:
“如此,郡主可还困倦?”
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!
*
栖梧馆。
练月明含笑与友人道别,命金风送客。
目送两人远走,那张昳丽面容上的温秀之气顿时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冰玉般的湛然。
默然立于一侧的朔风见他神情凛冽,担忧道:
“世子,这件事不上报京兆尹府么?”
练月明凝眉沉思片刻,还是摇头。
“罢了,总归不是大事,若真的闹到京兆府乃至鸿胪寺,两方都不好收场。”
方才那人是洛城县县令。
朔风道:“不过这赵明府能立刻明白需来找您,倒也是个聪明人。”
练月明心不在焉地剥开橘皮,又耐心地择去其上白色的筋络,闻言轻笑:
“他快升迁了,自然不希望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。眼下如此处理,对各方来说都最为容易。”
朔风点点头,转而又忿忿地低声嘀咕:
“这几个西狄商人倒真是胆大包天,趁酒醉闹事伤人不说,还敢张口闭口提郡主,幸亏说的是西狄语,不然属下非得拧掉他们的脑袋不可。”
练月明眸色晦暗,将手中剥好的橘子放在盘中,方才和县令交谈之时他就在剥,眼下这已经是第四个,整整齐齐地罗列于一处,憨态可掬。
“在蕃坊附近的酒楼,即便是西狄语也需多加防范。”练月明垂眸,“你派几个人去查查,若有人听到了不该听的,务必让他们闭好自己的嘴。”
“属下知道了,即刻便去。”
朔风领命就往外走,刚走几步又退了回来,问道:
“世子,那几个商人,真的就这样轻轻放过了么?”
“我何曾这么说过?”
练月明微微一笑,漫不经心地展开折扇,“跋涉千里而来,却不守行商的规矩,那便教他们空手而归吧。”
朔风喜笑颜开:“是!”
他摩拳擦掌地领命走了,正好与送客回来的金风擦肩而过。
金风见状不由得疑惑:“世子,朔风这是怎么了?”
“无妨。”练月明摆手,折扇一合一点,示意一旁的果盘,“你把这盘乳橘给了了送去。”
“是。”
霞光入牖,不及那人容光照槛,响叶萧骚,唯余庭阶寂寂。
此时终于只剩下练月明一人,他孑然端坐于庭中,宛若一尊白玉雕像。
即便天威难犯,他也会为练澄争上一争,多一条后路总是没错。
只是眼下情况……
陛下对西狄的态度可以说是若即若离,有朝一日两国关系若趋于恶化,重启战火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但若真的如此,就等同于昭示阿娘十余年的心血毁于一旦,两国百姓的和平实属来之不易。
练月明在心中盘算,西狄地处要塞,乃是通往西部诸国的门径,同时又直面戎、凉二州,亦与北疆接壤,这样的地方,与之联盟一贯是上上策。
北疆与西狄向来水火不容,后者不得不依附于大越才能与其对抗。可大越如今物产民丰,国富力强,倘若陛下好战,同时与这两国开战亦有从容把握。
难不成,陛下真的动了开疆扩土之心么?
练月明不敢确定,也不愿如此作想。
阿娘与陛下乃是亲生姐弟,但如今也过了快二十年。血缘亲情,譬如他和了了这般,可以斩钉截铁地断言亘古不变;但他并不太了解当年事,况且这不是寻常人家,他的舅舅乃是皇帝。
帝王家亲缘淡薄,自古通理。
练月明把玩着手中的玛瑙手串,眯了眯眼睛。
或许是他杞人忧天,婚约倒也罢了,但是命裴氏子教习练澄礼仪规矩,这很难不让他多心。
他敏锐地发觉,陛下其实不太希望他这妹妹身上残存西狄的影子,即便不能一扫而尽,也要加以粉饰。
但陛下也并未反对练澄接手互市。
纷乱的思绪交错虬结,练月明压下烦躁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长长地呼气。
陛下如今有分化世家之心,这一点从裴氏认下婚约时起便已经奏效。
裴氏身为世家之首,一举一动皆为世人瞩目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如此毫无异议地接受婚约,怕是已经引起了其他世家的猜疑不满。
至于这桩姻缘能维持多久,其实并不十分妨碍大局。
好在还有太后,练澄的事她若发话,仍有份量。
假如将来练澄与裴鹤应琴瑟不调,那时候缓了几年,局势变化,两方皆无掣肘困境,再和离就是。
关于此事,赐婚圣旨下达的次日他便已同皇祖母开口,算是得到了后者的准许。
这般的未雨绸缪非他所愿,但将来之事殊难预料。
至于裴鹤应这个人……
练月明似笑非笑地抬眼,望向庭中梧桐。
希望他们还能有些默契。
*
南风馆。
每十五日便是例休,阖馆上下闭门谢客。馆中的小倌们今日得了清闲,便聚在一起喝茶闲聊。
“圣人给郡主和裴氏赐婚一事,你们都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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